陈老莲

陈老莲

这次去故家,恰过洪绶公的旧宅,本无他的画作,我当然不愿进去,只看看修过的老台门而已。
一九九六年夏天,于錫元兄去杭州的吴山路看看,见一门面在卖“古董”,听见“伢(俺)勿卖假东西咯(的)!”一女人的声音。我断定她与我是同一个地方人,于是跨入门面,映入眼帘首先是美轮美奂的明清两代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尽是北宋年间的越窑青瓷。见一个老者与她在讨还价钱,锡元兄仰首一看,原来是浙江考古学家朱伯谦先生。他拿着一只越窑青瓷的缽器,说:“这越窑青瓷缽器,很难见着……给博物馆收藏。”开店的女人说:“不开发票,七百块钱。”成交。这狭窄的店堂内全成了同乡人(朱亦同乡人),我好奇地问老板娘:“你甲个(这么)会嫁到杭州来的?”老板接过话荐,于是闲话就多了起来。
“一九七六年前后,我到你们的葡萄棚下(地方名)去耍子(玩)的,有个朋友拿出一幅陈洪绶的画给我瞧,我爱得不肯松手(不知道他否懂艺术)。问他多少钱能卖给我?犹豫了良久,他说:‘卖我不卖的,要末一辆42型的凤凰牌自行车同我来调!’那时自行车是要凭票买的,况且城里没有重型的自行车买,回到杭州后,每天去太平洋电影院(解放路)门口,去套取自行车票,最终以168元钱的价格,拿到这辆重型车,第二天骑车直奔葡萄棚下。说者无心的那个人,见我真的骑着一辆崭新的42型凤凰牌车来调换,惊的是如愿已偿;忧的是永远失去了这张画(是什么画他没有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想到有了这辆自行车的好处,当然喜大于悲。我拿着这幅画回了杭州,朋友劝我卖给一个台湾老,我不肯,他以为价钱嫌低,自愿再加我600元钱,这样以1600元钱的价格台湾老取走的。结果走私不成而被缉查,刨根问底追到我这里,坐了三年班房……她(老婆)是你们葡萄棚下人呀!”
我猜想,老板当初本不是喜爱陈老莲的画,而是为了钱,必然的栽了进去。从监狱出来后,索性死心塌地的钻研文物古董,炼就一双火眼金睛而成为鉴赏的“精怪”,遇到前所未有的商机,终成为大款。
朱彝尊《曝书亭集》云:
年四岁,就塾妇翁家,翁家方冶室,以粉垩壁,既出,诚童子曰:“毋污我壁。”洪绶入视良久,绐童子曰:“若不往晨食乎?”童子去,累案登其上,画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尺余,拱而立。童子至,惶惧号哭,闻于翁,翁见侯像,惊下拜,遂以室奉候。
毛西河《陈老莲别传》谓其:“洪绶,好画莲,自称‘老莲’。数岁,见李公麟画孔门弟子勒本,能指其误处。十四岁,悬其画市中,立致金钱。初法传染时,钱塘蓝瑛工写生,莲请瑛法传染,已而轻瑛,瑛亦自以不逮莲,终其生不写生,曰:‘此天授也。’”
陈洪绶最要好的朋友,是比他大一岁的张岱。张岱《陈章候》一文中,记“崇祯已卯八月十三,侍南华老人饮湖坊。”一女郎在岸上招呼:“相公肯载我女郎一桥否?”要搭乘便船,醉卧在船上的洪绶曰:“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女郎欣然答应,船过了一桥,待二桥下时,弃酒而去,洪绶急问女郎,家住哪里,笑而不答。洪绶想跟随她去,见女郎已过了岳王坟,追不及而作罢。全祖望《子刘子祠堂配享碑》中说洪绶公“且以酒色自晦,”毛奇龄在《陈老莲別传》说:崇祯末年,王师下浙东被捉牢,将兵大喜,急令叫老莲画画,不肯画,刃逼之不画,“以酒与妇人诱之,画。”他爱女人和美酒是可以断定了。按理陈老莲画张岱像唾手可得,然后张岱把陈洪绶画得栩栩如生。
陈老莲的村子叫陈家,又称“长稻地”,老莲家住在叫先四门的台门里。这里的人,一等农闲了,大多都会去捉黄鳝泥鳅卖的。只要田塍路上一圈转悠,就知道这田里藏有黄鳝没有。有的黄鳝也挺狡猾的,竟有无数个洞穴,狡兔也为之逊色。但再狡猾也逃不过老捉黄鳝的眼睛,用脚蹿入一洞内以声东击西,食指将逃遁的黄鳝一把钳住,塞进黄鳝笼里。因捉黄鳝去的路远,所以将画去换辆自行车的。陈家村还有一件趣事,每当逢年过节,婚丧以及嫁娶,吃酒必定要猜拳的,喉咙十粗,额头青筋暴绽,“五魁、”“六连”一直吆喝到天明,弄得酒缸逼燥,醉态百出,灶头面前去撒尿。我看明末的文章在思考,洪绶公创作的“水浒叶子”其实是一种酒牌。所谓的酒牌是吃老酒时比大小用的,比如抽到了扈三娘(一丈青)一张酒牌,在座身长的人当饮酒(罚酒);抽到双手执鞭的呼延灼,一左一右的都要喝罚酒。如此温文尔雅的酒风,与现在大不一样了。每当我去上海博物馆观看老莲的作品,心里总有一种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