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认为,戏散幕落以后,能给观众留下无穷回味的,才称得上是好作品;一直认为,人去花落、时过境迁以后,犹能在袖中留下一缕幽香的,才是心底最珍重的那个人;品一部电影、读某个人就像饮一种酒,十年二十年以后犹能在唇齿间、记忆里搜寻出来的味道,那才称得上是绝世佳酿,那才称得上是刻骨铭心。
初时看《东邪西毒》,才十四岁。那时,这一味酒,我还不会品。一场较量下来只咂摸出来一点稀微的苦涩,别的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这样一部类似于夜半呓语的影片里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直到十年后一个无聊的黄昏,一个人坐在夕阳垂落的大漠以最寂寞的姿势,用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向我讲出了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我才重新品出了它的清冽、苦涩与那一份吞噬人心的寂寞与孤独。
忽而,爱上了这一种故事叙述方式,用一些华丽的蒙太奇,用大篇幅的回忆与独白,来营造时空凌乱的光影错觉,来断断续续、因果颠倒地道出一些细枝末节。中间的曲折,像国画上的“留白”,去留给观众自己去猜测,去连缀出故事的前因后果。
也许有时候,犹伴琵琶半遮面的诠释,往往才更扣人心弦。
东邪西毒,这个在各个版本的电视剧里被讲得熟滥的故事,有江湖仇杀,也有武侠小说里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所不同的是,这部名为“东邪西毒”的影片却背离了原著,背离了传统武侠的“侠”和“义”,对所有人物进行了一番世俗化、人情化、意象化的解读,而在起承转合中承载了更微妙的人生哲理。
欧阳锋是一个寂寞而又清醒的人,他守一片大漠,守一天日落,守一座破败的茅草屋,青衫洗旧,一身落拓,干的却是杀人的营生勾当。没有人知道他受过什么样的伤,然而他却在影片一开始他却坐在零碎的白纱前有些寥落地自言自语: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变得很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我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有一个对不起你,也许你想过要杀了他,但是你不敢。他娓娓道来的,是自己的悲凉无奈,也是许多人的悲凉无奈,世上总有一个人对不起你,但最后你却只能独自吞下那一腔的愤懑与绝望,或者像他一样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埋没了良知与道义,用一种恶毒的方式转嫁痛苦。古龙说,一个人能数得清树上有多少朵梅花的人,是寂寞的;一个把自己做了多少笔杀人买卖记得清清楚楚的人,想必也是非常寂寞的。也许,借着平淡的语调,自嘲的语气,隐藏在话语后要表达的并非只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座城池,而是人生于世的巨大忧患与悲哀于此终于找到一个豁口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欧阳锋做着杀人的买卖,他将人命看得极贱,也许不过因为他将生死看得极贱。一个人受过伤,心如死灰的人,对待生死怎么样也不会显得太过委婉,所以他坦然地收取着佣金,做着“助人为乐”的杀人勾当。所以,他也坐在大漠黄沙中,接待了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过客:每次从东边而来的黄药师;不停地变换着两个身份来请他杀黄药师、不杀黄药师的慕容嫣;坐在城楼边等日落,每到黄昏时却点上一盏灯笼的盲人武士;牵着一头驴、带着一篮子鸡蛋来寻杀手为弟弟报仇的村女;不想耕田不愿甘于平淡来大漠驿站里求生存的洪七……一个朋友,两个雇主,两个杀手。
在这个时候,欧阳锋更像一个哲学家,而非一个冷血的杀手中介人。他冷眼旁观,把人性的弱点与闪光点,以及人世的纷由都看得相当透彻。对于慕容嫣,他不厌其烦地听任同一个变换着两种身份来与自己做买卖,而没有拆穿。他说,一个人受到挫折,或多或少,都会找到借口来掩饰自己,其实慕容燕和慕容嫣都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两种身份,在这两种身份背后,躲藏着一个受伤的人。对于村女,他没有接受她“一篮子鸡蛋、一头驴”的廉价买卖,可是他却说“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看来那是浪费时间,他却觉得很重要。对于洪七,他一开始就看出了他和自己的分别,他说通常拿了钱看也不看的人,他的钱很快会花光,但是洪七他数得很仔细,他知道这种人通常不会留在身边太久。他说一个穿鞋与不穿鞋的剑客,价钱相差很远,所以为他买了一双鞋。人世的冰冷与残破、困顿与焦虑、挣扎与坚持,往往就在不经意之间被他一语道破。在人世的炼狱中,他是个旁观者,更是个身临其境者。
也许,在这部电影里,不止是欧阳锋,每一个经过那片沙漠的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哲学命题来入他们人生的道,来赎他们人生的原罪。
欧阳锋带着一身情伤,只身来到黄沙飞扬的大漠,为了转嫁痛苦,开始了他血腥残忍的营生勾当;黄药师带着那坛醉生梦死来到了这个边陲驿站,来与他的隐忍与寂寞对酌;慕容嫣因为等不到一个浪子的承诺,而与自己的影子相怨相守,最终成为武林中的绝顶高手;盲武士因为妻子情感上的背叛而远走他乡,又为了能看一眼家乡的桃花而死在马贼的刀口下;洪七为了生存来当杀手,又为了一个鸡蛋而断了一根手指,唤醒了自己潜藏在心底的简单与良知,与欧阳锋分道扬镳;一心为弟弟报仇的村女,终于以一只鸡蛋得偿所愿,牵着那头驴永远地离开了这片沙漠;白驼山上那个等不到答案的女人,也终病死在了桃花盛开之前;那个叫桃花的女子,也因为一场美丽的误会,永久地葬送掉了自己的幸福。
所有经过那片沙漠,或作过短暂停留的人,都是带伤的灵魂。也许,在疑惑、彷徨、绝望无助面前,只有坚持自己的信念的人,才能够得偿所愿。村女如此,洪七如此。
而那些忘我执着陷身于“桃花瘴”的人,在等待与被等待之间,谁都没有得到自己的幸福,可是却在痛苦的蒸煮煎熬中多了一些锥心断肠的领悟。
山那边是什么?
——是另外一个沙漠
许多年以后,欧阳锋说,原来籍着黄药师的身份说出那三个字并不难;白驼山上永久等答案的女人也终于明白,有没有等到那个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生她已输了,输在自己布下的那个局里;黄药师说,因为那一个秘密,他在与桃花有关的地方伤害了很多人,一个是那个名叫“桃花”的女人,一个是那个在姑苏城外桃花林里遇见的女人;盲武士坐在黄昏的城楼上两眼望着远方,只默念着家乡的桃花开了;那一个瞪着两眼望着黄药师,牵马淌水过河的女人,她也终于在失去中明白,离开她的那个人才是她的最爱;而慕容嫣却在一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