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少年时代,本是高楼垂柳,当歌对月的轻狂时节。但若夹杂在乱世的逃难人群中,一切的风花雪月就只能被荒凉湮没。在当初太平军肆虐造成的灾难中,有一个留着长辫子的少年,幸运的从断壁残垣中挣扎出来,失却了亲人与名利,却握住了刻刀和毛笔。几十年后,画坛中一个名字愈来愈响。他,叫吴昌硕。
他擅长刻印,下笔深厚遒劲,看似不修边幅的字体满蕴浓郁的古朴之风,一块块顽石上奇绝的作品让人目定口呆。书画便也紧随印风,看似怪诞不堪,却蕴含了强大的笔力,一眼看去,便觉有金石之声,在墨宣间纵横交织,即便是花鸟这般柔弱的事物,也写得仿佛有千钧之力,发出灼灼之光,直逼着看画人的眼睛,震荡着他的心灵。
他亦写诗,是个标准的文人,那些题画诗碎语在画的一角,与那些紫藤桃枝相互呼应,书卷气便浸满了整个纸面,意境也变得清远起来。那些苍劲的手笔,是一颗多才而敏感的心几十年贫困与不幸的积淀。
当年的看画者,只叹服于这位天才的高深造诣,却不知当初桃花山上,那个用水在石板上练字,然后望着半干的印记吃吃发笑的青年人;不知迟鸿轩中,那个认真的倾听藐翁高谈阔论,然后徜徉在金石世界中的壮年人;那个接过好友赠与的巨缶,欣喜得像小孩子一般,然后称家中庭院为“缶庐”的中年人;那个在常年奔波后,即使深觉力不从心,也要坚持练习书画刻印的老年人……
多少年对书画的不离不弃,才换来那一份将书画镀进生命的荣光!
抛开理智,我其实更希望他没有那些苦难的积淀,哪怕他最后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文人。只要他有一个安定幸福的生活,可以与朋友,妻子在花间仗剑而舞,击缶而歌。正如他少年时代,为自己取名“剑侯”,那种豪气与锐气,可能是他一生永远向往的梦。
然而,现实冷漠地隔开了他与梦境的距离。封建时代的末路昭示了战火与流离,他谨慎地行走在时代的风暴中,尽力保卫着自己的家。然而,未婚妻章氏,那个在故乡梦中眉眼盈盈的姑娘,还是去了,就葬在他小时练剑读书的桂树下:“劫火烧不尽,中庭桂之树,我母为我言,是汝葬身处。”短短几十个字,便将那个少年时最惦念的人和那段痛心往事一并尘封。此后,母亲,弟妹也都离开了那乱世,剩下生者孤零零的存在这世间,在迷惘与悲痛中成长。
后来,他多次做官,但都只是不入流的闲职,每年领些微薄的薪水度日。他有“安能折腰事权贵”的气节,但一望到家中妻子清瘦的脸庞,孩子清澈的眼眸,什么念头都会被打消,要他如何抛却她们的幸福!老师任伯年曾给他画过一幅像,顶戴花翎却瑟缩着,十足的一副酸寒尉模样。
即使落拓至此,他心中的激情仍未平息。他以五十岁多的高龄随军出征,差一点将性命扔在沙场,后来在亲友的劝阻下才悻悻作罢。看到他印上那些苍松般刚劲的字体,我仿佛听到了他心中充满血性的呐喊,我知道,他若是年轻,一定会奋不顾身地仗剑而起,圆当年那个剑侯的梦。
木落气清时,我们仍在欣赏他的画作,那些从幽谷中漫生出来的花木,在几尺素宣上点点朗润。然而,朗润起来的,又岂止画作而已?
记得吴昌硕曾为自己起名苦铁,他说“苦铁者,良铁也”。而他,也确确实实是一块良铁,经乱世之手,化刚毅之剑,出鞘于画坛,倾倒了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