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的大半时间要在夜晚度过,夜晚给予人的感觉不同于白天。在夜里人们放下了包袱,远离了忙碌,走出了奔波,趁着静静的夜休息,让生命的力量在夜里恢复,让疲倦的躯体在夜里休整。如营养液的夜晚浸透了生命,滋润了生灵,给生命以力量。生命是离不开夜晚的,就象他们离不开空气、土地、阳光和水分一样。年分四季,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夜晚。在四季的夜晚之中,有人喜爱冬夜,有人偏好春夜,有人特爱夏夜,我最喜欢的莫过于秋夜了。
我爱秋夜是因为秋夜是生动的活的歌唱的。它不象冬夜那样死寂,除了寒风呼号,落雪飒飒,便是一片死亡般的静了。也不似春夜那样昏迷,除了微风轻佛,春花轻落和偶尔的一两声春雨积在屋檐前的滴落,便是一片昏昏欲睡般的静了。更不是夏夜那样嘈动,过多的热量的积聚,连空气之中都有焦虑不安,更不用说呐喊的池塘之蛙和嘶声力竭的知了。秋夜之风徐徐的吹去了白天的热,清爽的空气里散布着一种安然,静静的月光悄悄的轻抚着万物,忙碌一天的鸟儿在树林中亮嗓,奔波一天的昆虫在草丛中合唱。这时候,你坐在乡野的月光之下聆听来自山野的声音,你分辨不出它们是哪一个鸟叫,哪一种昆虫叫,你只能感受它们的欢乐和奔放,感觉生命的存在。
假如你是孤独一人,这时候,听到如此雄宏厚重的歌唱,你的孤独之感也会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的心头会升起一种欢乐和安然,你会觉得自己不是独自一人,自己的身边有一大群关心你热爱你的朋友陪伴着,和你共渡一个寂寞的夜晚。你自然会枕着歌唱进入梦乡,做一个终生难忘的美梦,宠辱皆忘达到荣辱不惊的境界。
我曾经在相公山下的土屋里住过两个年头,一个人经历过四季的夜晚。那是山野茅屋之夜,是缺少朋友和亲情的寂寞之夜呀!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不到人声犬吠鸡鸣,只有面对一片大自然。因此我对于不同季节的夜晚,总有些不同的感受,不同的体验。冬夜因为一片死寂,常常觉得恐惧而漫长,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可怕在屋外徘徊,尤其是夜半而醒时,那种感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春夜因为昏迷,总觉得幽暗而短促,仿佛有人将时间剪短,不知不觉之间屋外是一片春鸟的叫声,而人还在困倦之中。夏夜因为嘈动,总觉得烦乱而不安,先是燥热难眠,接着是蚊虫惊扰,有一种针尖大小的蚊子总会穿过窗纱钻进蚊帐,在炽热的裸体上暴饮暴食,美美的饱餐一顿。
城里的人大概体会不到一年四季夜晚的变化,亮亮的街灯和五彩的霓虹灯,把城市的夜装扮得如同白昼,就象涂过脂抹过粉的彩脸,辨认不清她真实的面孔。有无月光有无星火都不重要,城市的灯火早已遮掩了星月的光芒。尤其是城市上空的烟气,早已笼罩了星月的光彩,是美丽的星月在城市的上空黯然失色。城市的噪音早已掩盖了一切大自然的声音,那些悠扬清丽的鸟叫和虫鸣,被粗糙又尖利的噪音切割成碎片,沉没在噪音的洪流之中。因此城市的夜千篇一律,没有生动的气象,象河西走廊那秃秃的山川,只能给人以绝望和烦躁。在这样的夜晚,生命得不到充足的营养补给,白日紧张的工作压力的不到缓解,脆弱的人不是神经衰弱就是精神奔溃,因而城市的人千方百计的要去山野旅游,让乡野之夜涤荡其躯体之中的烦躁,让生命的歌唱怃慰其孤独的灵魂。
我常常想百虫为什么爱在秋夜歌唱?整个春天和夏天它们都在干什么?惊蛰过后,沉睡了一个冬季也压抑了一个冬季的百虫,为什么不在和煦的春光中欢庆它们的胜利?为什么不象蝉一样在一钻出黑暗的土地就大声歌唱?这些问题一直将我困惑了很久很久,尤其是在相公山下的夜晚,一个人枕着冬天的孤独,苦熬那些寂寞之时,我常常猜想。春天它们忙着恋爱,夏天它们忙着育子,只有到了秋天,天赋的使命已经结束,它们领着一群儿女,站立在草丛之中,放声高歌生命的篇章,坦然面对即将来了的死亡般考验。也许一个冬季过去它们再也无法睁开希望的眼睛,重新打量这个美丽的世界,重享生的欢乐。我不是生物学家,我只是一个被局长以为发配到乡下的困难企业的管理者,一个在国有企业管理争斗的旋涡中失败的逃难者。我的猜想有太多的主观臆断,但因为这些猜想使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冬夜,使我忘记了可怕的权势本该给我造成的伤害,不以为耻的生活着,不因为职务的降低而消沉,不因为别人的嘲笑而自卑。当正直和善良被抹杀的时候,受害的是那些无奈的下岗工人和一个好端端的国有企业。当腐败者荣升清廉者降职的时候,应该受到嘲笑的是他们,应该同情的是嘲笑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社会的悲哀?是不是时代的无奈?我只是怀念秋夜,怀念生命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