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经典,回归传统 ——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著作阅读笔记之二

品读经典,回归传统 ——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著作阅读笔记之二

三、有关《金瓶梅》的研究论著或随笔
十多年前,我写过一篇《色情书刊何以会屡禁不止?》的短文,在文中我这样写道:“中国从何时起便有色情书刊流传?没有谁能说得清。凡是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中国第一‘淫书’是明代小说《金瓶梅》。其实,这是一本真正的文学名著,只因书中有大量露骨的色情描写,因而几乎从它一问世起,便一直被历代官方所禁。但这部‘淫书’以及其它色情书刊所勾起的人们的阅读欲望,似乎从未减退过。”的确,我估计第一次读《金瓶梅》的人,可能多是被好奇心所促使。我自己的感受是:第一次阅读,感到它是色情之书;第二次阅读,觉得它是暴露之书;第三次阅读,又体味到它是悲凉之书。为此书作序的东吴弄珠客说:“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诚哉斯言!

16.《从金瓶梅到红楼梦》,徐君慧著。作者认为,《金瓶梅》是我国世情长篇小说的起点,这个起点非常高,具有新的里程碑的意义,此后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红楼梦》便将世情小说推向了高峰。一般认为,没有《金瓶梅》便没有《红楼梦》,《红楼梦》中留下了《金瓶梅》浓厚的影子。之所以是一座新的里程碑,是因为《金瓶梅》是第一部长篇世情小说,是第一部由文人独力创作的长篇小说,从《金瓶梅》开始,小说从以叙事为主转为以写人为主,以写历史故事、英雄传奇以及神魔鬼怪为主,转为主要写日常家庭生活,描写也由粗疏转为细致。这是一个十分重大的转变,标志着小说作为一种文体日臻成熟。
本书系统地介绍了从《金瓶梅》到《红楼梦》,一百多年来世情小说发展的历程,揭示了《红楼梦》成为世情小说顶峰的深层次原因。作者除了认为《金瓶梅》和《红楼梦》是世情小说格外引人注目的双子星座之外,中间还有《醒世姻缘传》、《绿野仙踪》等小说也有较高的艺术价值,但主要还是比较系统地介绍了《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成就,是一部可以作为中国古代世情小说史来读的著作。其中最值得一读的是有关《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比较,从中可以了解这两部杰作内在的精神联系。

17.《王汝梅解读<金瓶梅>》,王汝梅著。作者为《金瓶梅》研究专家,认为《金瓶梅》并非是一本“淫书”,而是一本伟大的世情小说,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因而也是一本“奇书”。它的“奇”不在离奇古怪上,也不在露骨的性描写上,而是在小说境界的创新和开拓上,在于它的社会认识意义上。不过,这本书并不是对《金瓶梅》系统性的解读,而是由若干不同时期的论文汇集起来的,前后话题似乎不是很连贯,有个别地方还有些重复,但并不妨碍读者对作者主要观点的把握。值得一提的是,在读《金瓶梅》的“读法”上,王汝梅先生赞同清代著名的评点家张竹坡的观点,认为读《金瓶梅》不可以快读、粗读、略读、选读,要把一百回当一回读,要一气看完,不可零星看,强调从整体上把握全书的深厚意蕴。作者重点分析了《金瓶梅》的主要人物形象,介绍了它的版本发展情况,探讨了作者的身世之谜,还介绍了明清作家、评论家对该书的评点,材料翔实,见解深刻,值得一读。

18.《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侯文咏著。作者是一位台湾作家,医学博士出身。作者认为,《金瓶梅》描述的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价值的世界。在书中,所有的人活着没有什么形而上的理想,也没有人在乎什么生命的意义。大家追求的无非只是吃吃喝喝、性爱玩乐、发财赚钱、争宠斗妍……这些世俗欲望。《金瓶梅》提出了一个很简单、根本,但却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兰陵笑笑生先带我们进入一个理性热闹的表象世界,再用人心深处的钱欲、权欲以及性欲,把那个看似秩序井然世界里的所有意义与价值,不管是伦理、道德、义气、友情、爱情,都一一解体。让我们看穿:原来“价值”只是表层的假象,欲望才是底层的真实。《金瓶梅》毫不避讳地用它的“粗俗”来颠覆“价值”世界的虚伪。
让作者感慨万千的是,过了四百多年,《金瓶梅》所讥讽的那个时代,那些人以及种种虚伪的理想与价值,在我们这个时代一样活灵活现。因此,阅读着《金瓶梅》,走在那一大片看似繁华的荒凉废墟里,除了表象那些语言、服装、官阶、唱曲……让我们觉着些许陌生外,最让人惊心动魄竟然是:我们发现自己存在的这个世界和《金瓶梅》的内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因此,作者认为,阅读《金瓶梅》与其说让我们看到世间的丑恶,还不如说让我们明白了人在面对欲望时的贪婪与软弱。似乎唯有明白了这些——而不是更多的道德教训,我们才有可能稍稍远离对人性的无知,懂得一点点的悲悯。
这是我至今读到的评论《金瓶梅》最深刻、最直率、最悲哀的观点,作者从《金瓶梅》中看到了人性中最本质、最灰暗的东西。

19.《秋水堂论金瓶梅》,田晓菲著。作者为上世纪九十年代名噪一时的文学女少年田晓菲,现在美国哈佛大学任教。和平常所见的大部头古典小说论著不同,这是一本逐回、逐段评点《金瓶梅》的“金学”论著,细致入微,旁征博引,妙语连珠,体现出女性学者独有的视角和感悟,具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作者开首即说,《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它起于秋天:西门庆在小说里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它结束于秋天:永福寺肃杀的“金风”之中。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第一回,无论热的世界还是冷的天地。秋属金,而第一回中的众多伏笔就好像埋伏下的许多金戈铁马,过后都要一一杀将出来,不能浪费。按田晓菲的感受,笑笑生先生如此精心安排,具有以季节特征来烘托主题的作用,似乎一开始就给全书定下了一种悲凉的调子,或者把秋天作为人物活动、故事发展的一个宏大的背景,寓意深远,耐人寻味。
大多数研究者都认为,《金瓶梅》与《红楼梦》在中国小说史上双峰并峙,《红楼梦》的成就要大于《金瓶梅》,但田晓菲却认为,当她“读到最后一页、掩卷而起的时候,竟觉得《金瓶梅》实在比《红楼梦》更好”。她认为,《金瓶梅》是完全意义上的“成人小说”:一个读者必须有健壮的脾胃,健全的精神,成熟的头脑,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