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同阿哲走过公路边那处破败的地盘,他总会双手合十,然后虔诚地朝破地深情地鞠躬,腰弯成九十度。
我一直自信很了解阿哲,但每当他这样做之时,我总是愣在一旁,不知其所以然。那只是一块破地而矣,上面是一些荒芜的杂草,夹杂着乱七八糟的石头和一些不名物体,透出荒凉的气息,给人一种阴森诡秘的感觉。
我说阿哲看你平常也不呆不傻啊,你这是为啥呢。阿哲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住嘴,仿佛怕惊动了神灵般地谨慎。
每次我怀着一脸笑意要问个所以然的时候,他总是神秘地说保密。然后我就颇不怀好意地把拳头挥向阿哲。阿哲挨了拳之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倒真是拿他没办法,也就不再追问。
我们在同一个工厂工作,阿哲是市场部主管,顶尖级的人物,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业务,但我们感情很好。放假的时候,我会同阿哲到处逛逛,有时买些书籍,我们都是爱看书的人。
有天我们逛到一个书店,我看中了一本《纪伯伦文集》,可是当时我还不想买,因为阿哲说还要先去超市,而我又不想提着书走,又怕等我回来别人把书买走,于是就叫住了老板。
你能先帮我把这一本书收起来吗,我等下过来买。
老板是个矮胖男人,说着一口极不标准的普通话,大概是广东本地人。他当时的眼神是那种不屑与空洞。
你要买就买,等下别人要这本书,我可没办法,谁知道你还会不会过来买。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就一冷,我想这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怎么这么不信任人呢。结果我当时就拉着阿哲跑开了,书当然没买。
我一脸气愤地跟阿哲说,现在这世道真是差劲,彼此互相猜疑,都没信任可言了。我都想做他的生意,你看他一脸不乐意,好像我欠了他似的。
阿哲一脸平静,拍了拍我的背,意味深长地说道,兄弟,可别这样,你这叫以偏概全。
那你说说你有没有碰到过哪个店老板对顾客产生极度信任,我一脸挑衅地望着阿哲。
当然有了,而且是令我记忆犹新。
阿哲接着平静地说了一件往事,和信任有关的。
那时你还没来,我在厂里几乎没有朋友,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我听到同事议论我说我是个冷血,对别人不热情。可是我自己丝毫不觉得啊,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开朗率直的人。那些人的议论严重打击了我为人处事的信心,更何况我实在也找不到朋友,所以那段日子真的昏天昏地的。我每天都过得很忧郁,人也消瘦了好多。
我慢慢地不信任身边的人,我总觉得他们每天都在背地里笑话我。看到他们的眼神我就难受。我想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有一天突然就请了十天假,到市中心人才市场去找工作了,我需要换个环境。
可是上天似乎并不眷顾我,那次工作找了八天,都没什么进展,面试的公司都挑剔得要死,而且有人见到我的文凭,还露出怀疑的眼神。
我彻底瓦解了,我在第九天回了厂,当时走在工业区路上,真的感觉自己像个死尸,没有精神灵气。
我看到工厂那家珍珠奶茶店的时候,进去要了杯奶茶,我那时真是渴得厉害。当老板把奶茶递给我的时候,我也伸进口袋摸钱,可是我左摸右摸就摸到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我想我把所有钱都花光了,自己倒给忘掉了。
我羞涩地把硬币递给老板的时候,老板挥挥手。我们不收硬币的,在这一带硬币是用不出去的。
用不出去?我当时就呆了,问了老板两遍。
老板奇怪地望着我重复着之前的话。
可是,我望着老板终于鼓起了勇气,可是我就这块硬币了。
啊,这样啊,老板的神情和蔼,一点没有怪我的意思。
看你也是个诚实的男孩,这样吧,奶茶你先拿走,钱就下次再给吧。
我那天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里的,我一直觉得世上已没有几个人再信任我,可是一个并不认识的店老板,他让我明白了信任仍然是存活在世上,如何地真切而强烈的!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起了之前的自己,我想通了很多问题,也许那些同事并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我看他们的时候,本来就多了一层别的意味,是我自己首先的不信任造成的后果。
那以后我换了一种心态,主动去与别人沟通,结果我找到了很多朋友,工作也越来越出色……
所以你这么年轻就做了市场部主管?我望着阿哲惊讶地说,我可没看出来阿哲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啊。
嗯,后来我就经常光顾那家奶茶店,还叫上一大帮朋友。老板每次都会给我们多加点珍珠。
可是那家珍珠奶茶店呢?我一下子想起工业区旁边可没有专门的奶茶店啊。
阿哲叹了口气说,就是那块破土堆啊!
啊!
有天早上上班我就听人说外面有地方着火了,当时不知道是哪里,中午出去看的时候知道是那家珍珠奶茶店。我当时脑袋就花了,我亲眼看到有两具黑色的尸体从殘堆里抬出来。
阿哲的声音有点颤动,所以老天有时也真是不长眼,那么好的人……
所以你才每次经过那里,都要双手合十,深情地鞠躬。
阿哲重重地点点头。
我一下子沉默了,信任真是种伟大的东西。
因为一元钱的信任,拯救了阿哲;也因为一元钱的信任,那位老板在天之灵接受阿哲一次次的祈祷,一定会感到安宁和幸福的。
可是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而现在?我望着阿哲,一脸不解。
因为你之前一直都是个很信任别人别人也信任你的人啊,可是今天你因为别人对你不信任,所以你的信任也动摇了。我是你的朋友,我怎么能看你丢掉信任呢。如果丢掉信任,那会是一件非常让人痛苦的事情,它会令人丧失前进的动力。
哦,我重重地点了点头,面前的阿哲,此刻在我面前除了帅气,有了更多一层的含义。
我拍着阿哲的肩膀又回到了那家书店,我买了那边《纪伯伦文集》,老板用疑惑地眼神望着我,我望着他,再望望阿哲,夸张地笑了。
一元钱的信任,挽救了我,我希望它挽救更多丧失信任的灵魂,让这个世界充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