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玉映,秋水伊人
手里这张报纸已有些泛黄褪色,报纸上印着一张老人的照片,这是老人百岁生日时接受采访时拍的,虽已是期颐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眉目间脉脉含笑。她,就是我心中无限景仰的杨绛先生。对杨绛的顒望由来已久,几欲冲动
手里这张报纸已有些泛黄褪色,报纸上印着一张老人的照片,这是老人百岁生日时接受采访时拍的,虽已是期颐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眉目间脉脉含笑。她,就是我心中无限景仰的杨绛先生。对杨绛的顒望由来已久,几欲冲动倾诉仰慕之情,惟恐先生玉树琼瑶藉我之笔而蒙尘。然转念想,清流何尝惮于惠风,明镜何尝疲于屡照。于是不择笔墨,遇纸则书,以了心中夙愿。
最初认识杨绛是通过她的《洗澡》。在《洗澡》这部小说中,作者描写了一群从旧中国走出来的知识分子,在解放后第一次接受改造,即在“三反运动”中“洗澡”的故事。书中女主人姚宓,年轻纯净,胸无城府。她好学上进,作为图书管理员,工作细致,热情主动。在知识分子成堆、各怀狐疑、钩心斗角的环境里,她远离是非,独善其身。她与男主人公许彦成的感情纯洁而美好。作者给她起名宓,宓即安静的意思。姚宓出身名门,大家闺秀,安静而贤淑。杨绛不吝笔墨,对她欣赏有加,给读者留下美好印象。我以为,姚宓身上就有杨绛的影子,是她心向往之的形象。
如果说《洗澡》中的姚宓是位霞蔚云蒸超凡脱俗的仙子,那《干校六记》、《从“掺沙子”到“流亡”》里的杨绛,就是现实生活中吹爨作食、勇敢坚强的妇人。
杨绛能干泼辣。当钱钟书行将下放到农村去接受改造时,她为难以独立生活的丈夫缝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厚如角壳。”钱钟书很欣赏,说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钱钟书下放后,她听说可以带床,为了让他睡得舒适安稳,她一人在家把一张床拆了,可是怎么也捆不到一起。“只好分别捆;而且我至少还欠一只手,只好用牙齿帮忙。我用细绳缚住粗绳头,用牙咬住,然后把一只床分三部分捆好,各件重复写上默存的名字。”一个为了丈夫,不畏艰难、战胜困难的贤妇形象跃然纸上。
杨绛不但能干,而且隐忍坚韧。在钱钟书下放的第二年,杨绛亦步其后尘奔赴他乡劳动改造。当时女婿得一因“五一六”事件含冤自杀,女儿阿圆一人到车站为她送行。杨绛上了火车,催促女儿先回,别等车开,“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眼泪流入肚里,冲刷着杨绛欲碎的心。在那个妖魔四起,魑魅魍魉的年代,面对“沙子”的羞辱、欺侮,她毫不畏惧,勇敢面对。“打人、踹人,以至咬人”,尽管“都是不光彩的事,都是我们决不愿意做的事”,但她做了,不惧以纤瘦羸弱之躯与强势威猛的“沙子”抗争,她要维护作为人的尊严。杨绛的勇敢镇定,处事不惊,给了书生味足的钱钟书无尽的慰藉。
在钱钟书眼里,杨绛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杨绛写剧本、写小说、写散文,翻译外国名著。她是钱钟书的妻子、情人、朋友。但她永远站在光辉四射的钱钟书后,不事张扬,不慕名利,像一枚温润恬静的月亮,无声地附着天边,只有在太阳敛去光芒,退去明锐后,她才显出自己皎洁的月色。
她在92岁高龄时写下了充满温情、刻骨铭心的《我们仨》。在《我们仨》里,她记忆了一段遥遥万里的人生长梦。在梦中,有新婚尔雅的幸福,有女儿降临带来的甜蜜,有海外学习丰富多彩的生活。可是,“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在她的人生长梦中,经历了“文革”带来的不幸,劳动改造蒙受的屈辱,女婿自杀无法挽回的悲痛。当这一切都过去之后,命运之神似乎打了个盹儿,一家人开始过上平静的生活,希冀“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但是,“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一家人开始渐渐失散了。1994年夏,钱钟书住进医院,已是耄耋之年的杨绛,每天为丈夫送饭、送菜、送汤水。紧接着1995年冬,女儿钱瑗住进医院,1997年早春去世。女儿去世的次年岁末,钱钟书离她而去。她送走女儿,再送走丈夫,两年送走两位亲人。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是命运之神对她的眷顾还是惩罚?在“一个人思念我们仨”的日子里,她思念丈夫,思念女儿。她爱这个家,爱她的亲人。钱钟书渊博的知识,赤子般的真气,令她崇敬怜爱;钱瑗天赋才气,然不假以年,苗而不秀,令她悲恸。我以为,她写作《我们仨》,那是凤凰涅磐,浴火重生,惟有经历“九蒸九焙”之人,方有如此博大胸怀。她在书中最后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话语极其平淡,只有走到人生边缘之人,才能道出这人生真谛。
照片里的杨绛,异常平静,眼里退去了生活的喧嚣,从容而淡定,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像是对她心境的写照。
或问,为何如此敬仰杨绛,爱慕杨绛。答曰: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衷心祝愿杨绛先生永远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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