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君是我的朋友。他对钱钟书先生《写在人生边上》一书推崇备至,读一遍两遍根本丢不开,还要带在身上天天儿读,连上卫生间的间暇也不放过。这事本身不怎么幽默,什么年代了呀,谁还这么玩儿?他本人读了不算,还要分诸同好,除送我一本外,还特意准备了一本,预备送给其心爱的姑娘。钱先生的文章虽然是公认的、真正的幽默,但是如果人家姑娘根本读不懂这幽默,或者甚至懒得看上一眼,那怎么办?我虽然觉得此事不妙,但仍然保持缄默,有些事儿,说穿了就不幽默了。至于这事后来的发展情况,幽不幽默,好不好笑,我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钱先生的文章上来。在《说笑》一文中,钱先生劈头盖脸就说:“自从幽默文学提倡以来,卖笑变成了文人的职业。幽默当然用笑来发泄,但是笑未必就表示着幽默。”这篇文章,自然是在特定的语境中针对具体的人和事而写的,但其提出的问题却具有普遍性。比如说笑与幽默的问题,在号称后现代社会的文化语境中,也还是个大问题,甚至是最最最重要的问题。大家要娱乐,不就是图个笑吗?要让大家笑,没有幽默可不成!受大时代文化思潮的深刻影响,女人找男人,首要的品质,就是幽默。更为偏激一点的说法是,不懂幽默,连个女人都逗不乐,你还算男人吗?结论是:不幽默者非男人。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比如:在某些场合,有人就说,不喝酒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另一些场合:不关心足球的男人,能算男人、算“爷们”吗?当然不能算。尤其是在“世界杯”激战正酣、电视机前的观众们眼珠子熬得血红的时候。推而广之:艺术家不留长发,算得了艺术家吗?诗人不吸毒、不搞几个女人,能算诗人吗?当然,要是能参与几场群架,就更像艺术家、诗人了。但大多数的情况是,诗人、艺术家们大多细胳膊细腿儿,一上“战场”,大多只有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的份儿——似乎扯远了。回到正题目上来,还是说笑吧。当代中国,自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好盛世,莺歌燕舞琴声涣涣,“人民群众”免不了喜上眉梢笑口难开。我们说,这其中必定有大幽默在,不然哪来那许多“笑”呢?钱先生却说:“一般人并非因有幽默而笑,是会笑而借笑来掩饰他们的没有幽默。”我们因为找不到“人民群众”为何喜上眉梢笑口难开的答案,只好用钱先生的话来搪塞了。
说了大半天,我们不禁要问,什么才是真正的笑、真正的幽默?钱先生说:“小花脸也使我们笑,不错!但是他跟真正幽默者绝然不同。真有幽默的人能笑,我们跟着他笑;假充幽默的小花脸可笑,我们对着他笑。小花脸使我们笑,并非因为他有幽默,正因为我们自己有幽默。”可见,让我们“对着他笑”的,算不得真幽默。他又说:“真正的幽默是能反躬自笑的,它不但对于人生是幽默的看法,它对于幽默本身也是幽默的看法。”这种说法,似乎和俄国流亡作家安·陀·西尼亚夫斯基的说法类似。安·陀·西尼亚夫斯基说“笑话里的笑话”,无非也表明了一种对待笑话的态度:只能以笑话的态度看待笑话。但与我们具有几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的文人不同的是,在安·陀·西尼亚夫斯基看来,“笑”似乎不仅仅是凑乐子,它是“持不同政见者”的武器。什么是“持不同政见者”?他说:“所谓‘持不同政见’,我认为,这首先是一种精神的运动,一个独立和无畏的思考过程。而这些精神和灵魂上的要求是与道德责任感紧密相连的,这是一种与身俱来的责任感,逼得他独立地思考、谈论和写作,毫不顾忌陈规旧习和国家的暗示。”而“……笑话不单纯是粗俗。它还有自己的挑剔和任性,总想突破禁忌的界限。不闯禁区它就完全无法存在。”笑话这种民间性的艺术手段所具有的“总想突破禁忌”的特点,与“持不同政见者”的精神气质完全吻合。也就是说,笑话、幽默等等,在民间自然有其悦情悦性的“狂欢”品格,它可以不指向任何东西,只为审美自身。但当它成为了一种武器的时候,它就不仅仅是笑了。它可能是“含泪的笑”,但到了这里,“笑”成了形式,“泪”才是内容。
再说文人。我们从上面的描述中可以看到,钱先生对于文人的幽默,似乎不大感冒。什么是文人呢?钱钟书在《论文人》中说:“所谓文人也者,照理应该指出一切投稿、著书、写文章的人说。但是,在事实上,文人一个名词的应用只限于诗歌、散文、小说、戏曲之类的作者,古人所谓‘词章家’、‘无用文人’、‘一为文人,便无足观’的就是。至于不事虚文,精通实学的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等专家,尽管也洋洋洒洒发表着大文章,断乎不屑以无用文人自居——虽然还够不上武人的资格。”说到这里,我要说,对于文人的不满意,在今天似乎尤甚。一位自称“文学中年”的人曾对我说,中国的很多事情,就是文人搞坏的!说这话的前提,就是将自己排除在文人之外了——至于他,“虽然还够不上武人的资格。”一个常见的事实是,部分非武人总喜欢冒充武人,暴力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英国学者保罗·约翰逊在《知识分子》一书中指出了一个“奇怪的悖论”:“知识分子本来是应当教导男人和女人们相信自己的理性的,但却是鼓励他们去服从感情;不是鼓励进行讨论以实现人类的和谐,而常常都是挑动用暴力进行裁决。”说到这里,我们就有必要提醒那些“幽默”的“文人”、“知识分子”们:失去了理性,你一无所有。
2008-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