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少时读《红楼梦》时(以下简称《红》),当然和其他人一样对书中的主角关注较多,后来读的遍数多了,便对那些配角产生了浓厚兴趣。《红》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的细节,它里面的主角被塑造得前无古人,它书中的配角也是后无来者。
尤三姐,可以说“二尤”都是在书中着墨不多、章节有限、但形象鲜明的。这里单说尤三姐。我发觉她身上有很多谜。
谜一:尤三姐之性格复杂。她是烈女乎?荡妇乎?滥情乎?专情乎?难以定论。既是烈女,又何以与贾珍之流搅和在一块儿?既是滥情,又何以非柳湘莲不嫁以至为之殉情。复杂的性格决定了她多变的举动,她时而放浪形骸、喝酒调笑、老练泼辣,把贾珍等寡廉鲜耻之徒玩弄于股掌之上。她时而又吃斋念佛、收敛姿容、静心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如此复杂的性格集于一身,自然让人难以一语道破。
谜二:尤三姐之身份复杂。按书上所说,系尤氏之后母“拖油瓶”带来的,应该说如果没有尤氏之父的晚年婚姻以及贾琏偷娶尤二姐这些事情,二尤是与贾府断乎没有联系的,她们属于贾府的边缘人。
当贾琏“包养”了尤二姐之后,尤三姐的处境就更加尴尬。她反感姐姐做别人的“二奶”,同时也担心自己遭遇同样的命运。而在贾琏、贾珍看来,她迟早会重蹈二姐的覆辙,她不过是一堆没有灵魂的肉体。但是尤三姐又不甘心于这种“边缘人”的身份,她想更多了解贾府,比如向贾府下人打听贾府的情况、甚至想冲进贾府去和王熙凤大闹一场,为姐姐讨一个说法。同时她又要与贾府撇清界限,比如贾琏对她的心上人妄加揣度,以为她看上了贾宝玉,于是遭到她一番奚落,声称自己对贾府的人不感兴趣。尤三姐就是这样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
谜三:尤三姐的情感世界复杂。这点主要表现在她与柳湘莲的那一段算不上爱情的爱情上。尤三姐恋慕柳,只是因为五年前到老娘家拜寿时见过柳一面,便“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地爱上了。这有些象现代评剧《刘巧儿》中刘巧儿在表彰会上看到劳模赵振华时的情景,见第一面就爱上了,因为人家是劳模。而刘巧儿自己主动去追了,奇怪的是看来性格爽快的尤三姐为什么不去追柳,而是一直单相思至五年后才告诉自己最亲近的姐姐呢?她既然终于等到了可以见面的机会,又为何没有勇气向柳辩解呢?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柳湘莲。柳在当时的环境中似乎有点“愤青”的架势,但是他的思想还没有进步到能够容忍女子失贞的程度,况且尤三姐并没有失贞。他对于尤三姐直到她临死前是全无接触的,对她并没有感性认识,当然更谈不上理性认识了,在思想上当然与她难以达到共鸣。这便是尤三姐爱情悲剧最悲之所在——她至死都没有和所爱的人进行沟通。在她死后,柳明白了她的为人,但是为时已晚,为了达到与所爱的人的沟通,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看到这里,我每每会想起现代美国话剧《动物园的故事》中的情节——一个青年为了让一个陌生人了解自己、不惜激怒对方、最终被对方误杀。尤的悲剧便有着这样的震撼。
柳的悔悟更让人不解了——一件自己本不该遇到的突发事件让他遇到了。假如没有自己曾经在舞台上的演出、假如没有自己在平安洲的见义勇为、假如没有自己草率地答应了贾琏为三姐的提亲,他是不会碰上这样的人命关天的事情的。尤三姐之死使他陷于了精神的恍惚之中,他在迷幻中听到了三姐的哭诉,于是整个人生观崩溃了。是什么样的爱情能够让一个人原有的价值体系崩塌,让他选择了出家?尤与柳的爱情便是如此,真是奇了!
谜四:曹雪芹塑造尤三姐的用意耐人寻味。在《红》中是不乏“二尤”这样的“边缘人”的。他们都有着陪衬和烘托主题的作用。“二尤”的作用是在于对贾府的男性主子的荒淫生活起到映衬的作用,但是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又为什么要赋予二尤于思想,尤其是出现尤三姐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形象?因此她的意义就已经远远超越了纯粹的配角的意义。她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个体,她如同五月的石榴花火辣辣地燃烧过,她暗恋过、她单纯过、她抗争过、她无奈过。她就是一瞥而过的一个美丽的身影,你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她的脸,她就转瞬即逝了,给看到的人留下深深的遗憾和无尽的遐想。我想,最伟大的作品的伟大的细微处莫过于此。
我不想对于《红楼梦》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把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和人物开掘一下、思考一些别人容易忽视的问题,抛砖引玉,希望对《红楼梦》有见解的朋友能够来关注和讨论、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