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热烈争论着小W的提升,说道是正在填表呢,马上就要副司了。接着就是一轮嘤嘤嗡嗡的抨击,内容无外乎逢迎溜须,请客送礼。一边不得不听着烦人的淡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水笔在打印纸上信笔涂鸦练写字,刚抹画到杜甫的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乍觉得这句诗为何就写得如此尖锐峻厉呢?胡思乱想犹未已,就听外边有人说:“甭那儿瞎寻思了啊,吃不着葡萄都他娘说是酸的!”骤然一激凌,酸的?这两句话突然间遇到了一起,就让我想起了好多,好多!人说到了酸的,就免不了要往酸处想,一想吧,说不定还真能把事情想到酸处去。
甫之伟大,在诗坛无异于泰山北斗,文学地位无人可撼,自然也无可质疑也无人置疑。其一生之贫困潦倒,颠沛流离,生逢乱世,生计艰窘,命运多舛,遭迹堪怜,在令人扼腕慨叹其生不逢时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如此这般委身“鄙贱”之中,才成就了其千古伟大而不朽的“现实主义”。而我此刻正想的,却是设若老杜无此般“微贱”,或能稍稍换种好一点的景遇,免强能挤身朱门,日处酒肉间的话,还会不会有这句诗?
“路有冻死骨”非只一日两日,杜前有杜后亦不乏之,只所以唯共“诗圣”而同垂千古,大抵只是因为当时有了一位三餐无着已近“冻死骨”的文人老杜矣。若非亲身有这种迹近“冻死骨”的体会和感触,焉能有如此冷峻厉烈的抨击与愤恨?可见,这冷峻与厉烈之中,包含的不仅仅是为民抒愤为民不平及对当局权贵的鞭笞,更多的,是里面包含着自身的无比酸楚与凄苦,甚至可能还有些许生不逢时未能晋身朱门日享酒肉的愤慨吧!
史上文人之千种粟万户侯者,历历如过江之鲫,一旦安享于朱门酒肉,怕多是看不见“路有冻死骨”的了,纵使偶尔听闻,亦怕其言坏了酒之醇肉之香,故而多是听也听不得的!杜工部未能入身于此,应是民之幸否,尚不确知,然的是己之憾,当是无疑的。
如今,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进步,人民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这“路有冻死骨”是基本绝迹了,连那些曾经炫赫过千秋万代的“朱门”,多也换成了大铁门、防盗门了,故此“酒肉”纵“臭”,也多不在“朱门”里,而进入“铁门”里了,当然更多的则应是在宾馆酒店里。很多时候,各大宾馆里的“酒肉臭”得一点儿也不比杜甫那时候轻。
年前,本省有位某县委书记,因其子肇祸于京,得一同乡在京混“社会”者力助脱之,遂亲身赴京以谢。同行者带一县委(常委)办主任,一司机。在东来顺请那位“恩公”撮了一顿,饭后会钞,洋象出尽,竭三人全部随身赀财,竟然未能凑足一顿饭钱,后请客者嘻嘻浅笑傲然刷卡结帐,一餐费,计三万八千七百有余。若把地方上报之统计数字沥尽水分,此数约合西部省份五、六十人之累计年均纯收入。月前,东北某地C君至京,强烈要求一晤,再三强调请吃个便饭,不胜其情,然之。彼二人,已与人酒过一番,我一人,再三戒之从简,故连汤带菜要了六个,中有海参,有清炖野生甲鱼。酒一瓶,五粮液,那店也真他娘的黑,价一千二百八十元。彼二人是饭已饱酒已多多,所以这一桌子差不多都成我的了,最终,食参汤一份,甲鱼汤六碗,余菜皆未动,酒尽。欲要再吃时,已无能为力矣。临去,数顾满桌子菜,慨叹不息,恋恋而不忍去,却又不得不去也。
至今想起,犹心痛不已。而此时忆及杜诗圣,更是深觉惭愧,惭愧,而无地可以自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