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季节,忽然又想起姥姥家的石榴树,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棵石榴树。
从我记事起,那棵石榴树就枝繁叶茂,几只粗大的枝干从下往上,交缠在一起,然后四下散开,把堂屋的门都挤的只剩下半边。小时候,每个暑期,我去姥姥家,都会盯着它看上半天,看饱经风霜、粗糙斑驳的树干,看枝叶里探出的众多嫩生生的石榴果。。。。。。
姥姥家给我的印象就是“古老”,经常簌簌掉渣的土房子,磨得光滑锃亮的石磙,舅舅吃饭用的“巨大”的饭碗,那棵虬枝缠绕的石榴树,还有更老的满脸皱纹的姥姥。
我母亲兄妹四个,姥爷去世很早,是姥姥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其艰难可想而知。姥姥爱孩子,生怕远离,也因此,大姨和三姨都嫁到一南一北不出五里路的村庄,我家算是远的,也只不过20多里路而已,当然,以后母亲作为军属随父亲远去东北,算是意外。
随父亲转业回到这个陌生的故土时,我已经上小学了,所以印象中的姥姥一开始就是“苍老”的。和这“古老”的土地一样,姥姥一家人的品质也处处体现出古朴淳厚。母亲曾经讲过这样一件事,六十年代初,饥饿还“流行”的时候,一个雨夜,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敲门,原来是拉粮食的马车坏了,希望把粮食先存放到家里,日后来取。姥姥一家二话不说和他们一起把粮食卸到厢房里。那可是吃糠咽菜的年代,六七麻袋的黄豆算得上一笔巨大的财产了,为了做好保管工作,姥姥一家人是轮流上阵,昼夜不息,拎着大棍子,在厢房里转悠,不是防人,防的是老鼠。那年代,老鼠也不容易,在墙上和地上挖掘了一个又一个的洞,终于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把麻袋咬烂,如愿以偿。在那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年代,没人天天“讲诚信”,而是天天“做诚信”。姥姥为此狠狠骂了舅舅一顿,并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出的豆粒收集起来,又用碎布把麻袋缝好。如今的人们很难想象饥肠辘辘地义务守护一堆于己无关的粮食。母亲说当时几乎每天都处在饥饿中,但从未想过那些黄豆可以吃,只是在盼望着快把那些粮食拉走,就不用再熬夜看护了。没有字据,没有数量,没有酬劳,素昧平生,就这样,那一车的黄豆原封不动的存放了多半年。可是姥姥一直对那几只老鼠耿耿于怀,不是它们,一粒黄豆也不会少。
那棵石榴树最繁盛的时候,每年能结几百个石榴,枝枝桠桠都被压弯了。正像姥姥,享受到了儿孙绕膝的欢乐,几家人聚在一起时,熙熙攘攘,院子里都坐满人,吃饭的时候我常常没有板凳坐。姥姥乐呵呵的看着儿孙们,满脸的皱纹像菊花儿一样。
再后来,姥姥中风了,瘫痪卧床了,口齿也不清了,见到母亲和我,只能是“呀呀”着兴奋的比划。两年后的一个暑期,姥姥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去世了。那棵石榴树太大了,挡在房门前,以至于姥姥的棺椁没办法抬进去,满树的石榴果只能随着苍老的枝干一起被砍下,四下散落一地。母亲嚎啕大哭,说兄弟姐妹再也聚不到一起了。我不能理解,直到若干年以后。
姥姥离世后,那个院子孤寂下来,节日里去看望舅舅,他的背更驼了,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团,样子比这个院子还“没落”。
后来,母亲经常说:“我不能像你姥姥一样,得那种病,太拖累子女了。”
随着女儿、外甥女的诞生,家里热闹起来,专门定制了张大圆桌,聚在一起吃饭时,那张圆桌围得满满的。
一切都像母亲说的那样发生了。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母亲突发心梗,静静地离开了。大夫说当时检查完,告诉母亲,她的病情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治疗,母亲拒绝护士帮忙,自己躺到病床上,等被推入病房时,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安详的像是在熟睡。母亲没有麻烦儿女,在她的本命年里离开了。舅舅说,姥姥去世后,一家人还没聚全过呢。
母亲走后,一家三口吃饭,用不着大圆桌了,我把它放进了地下室。
昨夜,我又梦到了那棵石榴树,树枝缀满朴实无华的石榴果,三三两两的簇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