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来

夜半来

去年夏天,在乡下老家小住数日。
那天晚上,正在老院子与堂弟们聊天,忽见一只黄鼠狼在院墙上如离弦弓箭般射去。多年不见的小动物,就觉得好稀奇,惊险与回忆一起袭上心头。思绪的镜头焦距,便拉回到数十年前的夜晚—
“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岂止是年关时节黄鼠狼登门拜访呢?那时,黄鼠狼一年四季,夜深人静,不请自来。不速之客,总是在子丑相交时分,人们行将入睡时,偷偷袭击鸡窝。一旦得手,就传来一片“嘎嘎嘎嘎”叫声,刚刚平静下来的夜,一下子被打破。叫声,生离死别般摧人心肝,弱势的鸡群惊慌失措,苦苦哀鸣。由于主人一时疏于防范,忘记了关鸡笼门,也就让那坏家伙得手。
寒冷的冬天,听到鸡叫声,主人们急匆匆,乱哄哄,东屋西厦,提裤子披褂子抄家伙,全家上阵,救火一般,手掌煤油灯,朝鸡窝冲去,救鸡群于命悬一线之间。只见一绺殷红的鲜血,红蚯蚓一般,蠕动于院落,血就从排水眼方向消失了。一地鸡毛,活生生的。被咬断喉咙,差不多吸干了血的鸡,早已一命呜呼,身上还直冒热气呢。
大人们就一个劲的心痛“真可惜,正下蛋呢……”孩子们虽然有了吃鸡肉的机会,一想再不见那只勤奋的老母鸡,鸡生蛋、蛋生鸡、生个没完的丰收喜悦,也就跟着大人们心里一起难受起来。家里,又断了一条称盐灌油的主要经济来源生命线。大人们不知要心痛多少天!吃鸡肉时,孩子们也是食其肉,不忍忆其声。边吃边骂:该死亡的黄鼠狼!千刀万剐的东西……
另一个更可怕的坏蛋,常常夜半来袭,那就是饿狼。饿狼那家伙更狡猾,就像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腐败分子一样,总在夜半时分,偷偷来袭猪圈。世上万物,总是一窝降一窜,平时再不听话的倔猪,此时却是狼叫它怎么走,它就怎么走,“言听计从”。据说猪多是被狼“耳提面命”,跟着狼稀里糊涂走上了断头台。等主人听到响动、起来赶狼时,活猪已被饿狼分享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就逼得家家户户苦思冥想。常见的办法,就是用扫帚沾上石灰水,给猪圈上画咒符一般,画满一个个连着一个的圈圈。家家有了防范意识,户户猪圈上都画满了咒符一般的圈圈。白白的圆圈儿,在黑夜里睁大眼睛守护着猪圈。黑夜里,走过村庄任何一户人家门前,如同走进八卦阵。八卦阵,防备着狼子野心的再一次得逞。
那许多白圈儿,更像奥运会上无数个连为一体的五环一般,给恶狼们设下陷阱。狡猾又生性多疑的狼,第二夜再做好梦时,就远远的吓跑了。狼挺聪明呢,据说狼还非常害怕火光,想必当然。早在原始社会,人猿相揖别时光,野兽就非常害怕火光,留在山洞里的老弱病残们,全因那一堆经久不息的苒火相伴,才不至于被野兽吞噬。火是人类生存的命根子。
每到冬天,人与狼的斗争,就这样没完没了的进行着。狼也是饿得实在没法了,才如此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其它季节,狼多是在山上打野兔做牙祭……
人们正在睡梦里,猛然传来哇哇的哭叫声。谁家又添新丁了?小家伙一张开眼睛,一般都会哇哇大哭。是留恋昔日皇宫般的子宫安全?还是对眼前陌生的世界感到恐惧不安?即使再聪明的科学家,想必还在为这样的命题苦思冥想吧?这一家便响起了烧煎水(开水)、打鸡蛋、调红糖,泡锅盔的喊叫声。风箱杆子的呼踏声,如击打乐器一般,奏响生命欢迎曲。困难岁月,那更是对英雄妈妈辛苦生产的犒赏!喧嚣的声音,一下子又打破了寂静的夜。接生婆,自然由资历非常的老太太或生过孩子的妇女担当。接生婆不停地喊叫,让分娩着“努!努!努!再努—”直至将一个新生命努出来,哇哇落地为止。
接生婆用尽自己差不多一生的经验和手段,将剪刀在烈火中烧透消毒,杀伐果断,神速快剪,将小孩与母体分离。年纪尚小的孩子们,忽见家里又多出了个弟弟或者妹妹来,自然欢天喜地,欢喜刚过,又疑云满腹:弟弟(妹妹)那里来的啊?答曰:河里捞的!大冬天,那小河的水,冰碜,可苦了捞娃娃的大人们!就对大人们心中充满敬意。免不了又要问老话题“我也是河里捞来的吗?”再稍后,就很敬佩奶奶的伟大,她们凭着传统手艺,将我们一个个从河里捞出来,没有被河水淹死,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啊!
就想那常言所说,“老娘婆将娃牛牛当脐带子剪掉”的笑话严重。那些老年人,大多老得眼花了,一下子看见那么多脐带子冒出来,无从下手,又该是多么危险的举措!再说“人生人,吓死人!”可不是闹着玩呢!延伸想,伟大的母亲将我们带到滚滚红尘的世界上来,真是“努力而有所作为”!那像今天这样,一提生小孩,医生动不动就说—剖!来一个,剖一个!来十个,剖五双!
就联想起一只小鸡的诞生,一只小鸡出世,并非人为的一味去破蛋壳。小鸡自己绝对能努力爬出来!只有自己爬出来者,才是成活率最高的。自己不能破壳而出,肯定活不了多久,就夭折……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
“夜半来”的故事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