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节,在龙门溪故乡,有许多终身难忘的往事与刻骨铭心的记忆。其中,到龙门溪游家坳捞虾捉鱼是最有情趣的事了。
我是家里老大,妈妈就只两姊妹,我没有舅舅人家。因此跟妈妈姓,习惯上就属于抱给了外祖母。这样,我比弟弟们更得到外祖母的疼爱。尕尕(外祖母的俗称)每次到我姨姨家,都会带上我去。姨姨嫁在游家坳,离龙门溪五六里地。那是我童年常常游乐的地方。因为相对龙门溪而言,游家坳就是乡里了。且三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我们说:“天夜了。”他们却说:“天晚了。”且把“晚”读成“完”的音。我听来就觉得特别好笑。
游家坳,离公路里把路远,坐车经过时,可以望见四山南竹林里的村落瓦屋,尤其是村边的那两棵古老高大的枫香树,是我最神往的风景。进村前先有一个大塘差不多有四五亩大。塘坝上长一棵大黄莉木树,而塘老坎的两棵古松柏树下,就是离村最近的井水。青石板岩石砌成的三眼方井。第一口是供村民挑饮用水的,第二口是供洗菜的,第三口是供洗衣物的。井水是由第一口井依次流下去,最后全流到大塘里,流水霍霍有声。
塘里每年都养鱼,塘里蓄水是用来灌溉下面的大片良田。那是游家坳人赖以谋生安居的田畴,祖祖辈辈耕耘的土地。夏季一片青绿,秋季一平金黄。那是希望与收获,那是生命与硕果,也是风景与牧歌。十里稻花香,山谷蛙鸣夜。月光照村落,炊烟飘竹林。鸡鸣报天明,狗声吠路人。
我在游家坳,几乎度过自己一般的童年时期。我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我熟悉那里的古树竹林。甚至某一块山石与山泉。甚至某山生木瓜,某处长兰花,我都清清楚楚。姨姨家的菜园有几块,都在哪里,我都到过。辰溪故事,陈子民杀洋人里的武相公就是此村人。鱼塘在路下,路上是山坳。那山坡上就是游家的祖坟山。游子和就葬于彼,祖坟立有许多古碑,这在附近是特别的景象。因为龙门溪一带,给古墓立碑的很少。
村口是三棵古松柏木,郁郁苍苍,历经百年风霜。荫蔽着一村的安宁寂静。而土地堂就立在大树之下。很神圣庄严的,即使那时被废弃了。但村人对那神树依然发自内心的敬畏和膜拜。那是乡村的守护神灵啊。那树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也不敢随意攀爬。过年过节,村民都会到树下烧纸燃香,带着酒肉祭祀神灵天地。这是五溪的风俗人情。
姨姨家是两层的木板屋,在村里是最漂亮的瓦屋建筑了。门前的大柿子树,高过屋顶,枝繁叶茂。柿子成熟时,我与表弟胜武、胜龙爬上二楼,登上楼上木栏杆,一手攀住柱子,伸手就可以摘到红红的软软的柿子。就数我胆子最大,干这危险活儿的一般都是我。表弟只是在楼上接着柿子而已。
天太干久了时,村民就会到更远一点的龙口井去挑水洗东西。龙口井离村二里地,是个风景极美的去处。平时我们小孩子们,也会跑到那里去洗澡歇凉玩耍。那是田畴尽头的一口甘冽清凉的好井水。其实就是一条小溪的源头活水,两边是岩山,地方险峻奇秀。岩石上长着大片毛竹,四季风里摇曳,而井边峥嵘的岩石上的古歇凉树。两棵双人合抱的老黄莉芽树,一时几百年的遗存,夏日浓荫遮天蔽日,溪谷清凉。
而从岩石里涌出的甘泉,被前人砌成一口大石井,井深一米,四米见方。井底水草柔美湿翠,美不可言。小鱼小虾神游其间,特别动人。高出的树叶映在井水里,斑斑驳驳的摇动。井下方就是一个水潭潭。那是我们小孩夏季洗澡的好地方,水特别冰凉。吃过早饭就是孩子的天下了。村里人挑水都是早晨就前赴后继的来挑煮饭水和凉水。
而更有趣的是,大热天本村或外村做凉粉的人,就会来这龙口井揉凉粉。这是乡间夏季消暑的好东西。凉粉的酿造是需要凉粉果的籽子。而凉粉藤都是生长在古树上,像游家坳的古枫香树,龙口井的古黄莉树,都缠绕着凉粉藤了。夏季秋时,累累垂垂的结满小巧玲珑的圆圆的凉粉果子。
乡村的凉粉很好吃。那是没有冰包冰棍的冷饮时代,夏季最迷人的风味解暑妙品。卖凉粉人,挑着满满的一担专门的木桶,带用木盖,比一般水桶要大。桶里就是半凝结的柔软的可以颤动的凉粉。冰一般透明,芡粉一样软颤颤的。软硬如豆腐脑儿,嫩生生的,凉丝丝的,口感好,视觉佳。这是乡野的一种自然精华物。那是我们乡里小孩最喜欢的美味,每次赶集都是为一小碗凉粉而来的。凉粉凉爽滑腻,入口软香清爽,带着红糖水,甜丝丝的说不出的可口,又甜又凉。一直甜到肚子里凉到五脏六腑。六月吃凉粉爽呆了。
而制作凉粉的过程,也极为神奇。早早的揉凉粉人,就到几个当地有名的洞穴泉水去揉凉粉。因为,在集市上,卖凉粉人往往会有竞争。若是名井好水酿制的凉粉,肯定更受顾客欢迎。
比如,卖凉粉人会这么吆喝:“嗯,吃凉粉来。我这是杉木洞凉水揉的好凉粉。”
有的会喊道:“嗯,老乡,我的凉粉是在游家坳龙口井揉的,好得很啊。”
有的会说:“好凉粉,好凉粉。龙门溪观音洞井水揉的好凉粉。”
总之,杉木洞,观音洞,龙口井,都是当地最知名的好井水。揉出的凉粉味道也特别凉爽柔韧,特别受乡里人欢迎。那凉粉带着洞穴地下水的独特清凉。
我们有时碰到别人揉凉粉。是把一包黑芝麻般的凉粉籽,用一个白色布包锁住,洗净之后,放到木桶里搓揉,桶里是小半桶水。而搓揉出的有点浑浊的凉粉水,而后把布袋拿出,拧干净。再把木桶装满井里的凉水,盖上木盖,放到洞口井边凉爽处,摆上二十几分钟,揭开盖子,居然桶里的水就神奇的变成凉粉了。而揉过的黑色凉粉籽,往往被丢在井水一旁。
龙口井,往往就有这样的揉凉粉人。刚揉出的来那个凉粉啊,是最好吃的。龙口井的清泉流入一条山间峡谷,弯弯曲曲,流入三里开外的川木湾,再变成一道瀑布跌落到悬崖下的龙门溪。这峡谷两山高峻,茂林修竹,杉木成林,其间竹鸡飞鸣,锦鸡孵蛋,白鹭成群,溪谷边是一带狭长的水田,处处充满生机与活力。
而我们在龙口井下游,采野芹菜,捞虾子,捉小鱼,打泥水仗。那才是最开心的事儿。弄回来的芹菜、鱼虾,马上就可以给姨姨炒了吃。芹菜野生溪水边,到处都是,虽然野香,但一般人很少吃。而鱼虾的捕捉有两种方法:一是放籇于溪水里,鱼虾游进竹籇里,就出不来;二是白天去覆塘。也就是把小溪某个水凼用泥巴沙石围死后,再几个人用木面盆儿,一盆一盆的把水凼里的积水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