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一个妻子失去了丈夫,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一群学生失去了老师……。
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子里,上面有四个姐姐。父母盼了半生,终于在娘四十五岁那年迎来了我。我是从娘胎里直接跳到蜜罐里的。家里并不富裕,可一个鸡蛋娘会给我,一块糖姐姐们会给我留着。正是这种娇纵让我长了莫名的忧伤,但这种娇纵并没有让我堕落。从小我的成绩就不坏,平平稳稳地上了高中,安安静静地去了一所师范。爹娘逢人就笑呵呵地夸耀他们的儿子,那是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那个贫瘠的村子,他们有资格享受这份优越。可我的内心没有外表那样温顺。我向往西藏,向往那一望无际的沙漠。远方总会不时地牵动我的心,不合时宜的忧伤总是萦绕在梦里,笑容总会在一霎那消失。可四个姐姐想让我留在爹娘身边,爹娘不想我走出他们的视线,于是我留下了,留在了那个名叫木鱼的小镇上。对远方的迷恋因少了位姑娘而苍白无力,而那个镇上却有无数朵像雪莲一样的姑娘。
爹娘找人让我进了中学当信息技术老师。一群纯真的孩子总是围绕在我身边,希望对那个17村的屏幕了解更多,也希望对山外面的世界知道更多。信息技术因不纳入中考而不被重视,而正是这份不重视才让我和学生的相处更融洽。下课后,我们一起去篮球场,周末,我们去野游。那个小镇有她独特的美丽,我的那些忧伤就这样被那些美丽冲淡。
工作一年后,爹娘托人帮我介绍了对象。镇医院的护士,柔的像水,美的像云,洁的像莲。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对她决不是爱,但却认准她是我的妻。我们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没有什么花前月下,她对我的一切都宽容着,对娘的挑剔谦让着。婚后一年,我们的女儿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望着那天使般的容颜我才意识到自己已是个男人。我是年迈父母的儿,娇美妻子的夫,天使女儿的爸。
我渐渐忘了年轻时的忧伤,我在幸福中沉沦。看着女儿会进食、会说话、会走路;数着父母头上的白发;陪着妻子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幸福都在那一刻消失。震动的那一刻,一群孩子围在我身边学习收发电子邮件;一个母亲带着女儿陪公婆聊天。莫名的震动让一切消失,屋顶向我们压了过来。母亲护着孩子,公婆护着孙女,老师护着学生,可屋顶的沉重并没有因这份爱而减轻。大地依然在震动,我看到了孩子眼里的惶恐,我听到了女儿的哭声,我看到了妻子的泪,我感受到父母的担忧,我嗅到了空气中死亡的气息。那一刻我不在家人身边,我还有我的学生,那倒塌的房顶让我无法有任何移动,可等待只能让我们死亡。我一一唤着孩子们的名字,艰难地要求孩子和我一起喊,我们一起用心给外面的人发电子邮件,我们的父母在等着我们回家吃晚饭。
大地又一次震动,背上愈加沉重,右腿似乎没有了感觉,左腿似乎有液体向外涌,耳边似乎有很多人喊老师。灵魂渐渐脱离了身体,我看到了妻子和女儿,看到了父母,看到了同路上很多哭泣的人们,他们的双眼依然在寻找,他们的牵挂还被埋在废墟里,我看到了千里万里之外的人们在向我们的方向奔跑。29岁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去了另一个世界,看着满眼的死尸,听着满耳的哀鸣。
我就这样走了,还没来得及看到我牵挂的人被救出来,年迈的爹娘,对不起,唯一的儿子没能替你们送终,没来得及带你们走出这片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现在一切诺言都将不存在,如果你们生还,一定要坚强,你们还有四个女儿,还有可爱的孙女和孝顺的媳妇。虽然你们对我的爱二十九年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表达方式,但那份爱是厚重的,是真实的,如果有来生,我依然选择这个贫困的家庭,选择做你们的儿子,姐姐们的弟弟。娇美的妻子,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内心的不安定,但你却容忍了我的种种缺点。从相识已经四年,还没有帮你买那俗气的戒指,还没来得及说声我爱你,我走了,年幼的女儿和年迈的父母都交给了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眼就会认出你,这辈子我欠你太多太多。女儿,我听到你在喊爸爸,我感觉到了你对大地震动的恐惧,也许你还在想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某个角落的妖怪,这是你第一下次面对死亡,年轻的母亲用手挡住了你的眼睛,可你依然在发抖,你小心翼翼地唤着妈妈、爷爷、奶奶,换来的却是哽咽声。你的左手按住的是爷爷那永不离身的旱烟袋,妈妈在你的耳边不停地唤着:凡儿、凡儿。你小声地说你看到了爸爸,是啊,此刻我就在你上方,我的灵魂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我答应我的女儿,要参与她成长的每一个过程,要带她去遥远的地方看大海,要让她尝尝电视里的肯德基,可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做。
又是震动,我看到了爹向我飘来,我听到了娘撕心裂肺地喊老头子,一根梁死死地压在护着爷爷烟斗的小手上,鲜血开始从木头下渗出,女儿就这样昏过去。我的泪无声地落下,女儿,等过了明天你就三岁了,可爸爸不能陪你过三岁的生日,也不能陪你过以后的无数个生日了。天空中飘起了小雨,那是死去人们的眼泪。眼前开始模糊,我似乎看到了女儿向我甜甜地笑。
天空中充斥着越来越多的孤魂,我们就这样被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