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写完一段字,却无丝毫睡意。在窗前小立,看城市灯火媚惑人间。回身,寻着一两棵清冷孤树走入董桥的《旧时月色》:一篇《桂花巷里桂花香》将时光的指针轻轻拨转,纵入秋深里桂花飘香江南小巷的红瓦青墙。
“文学原是记忆的追悼,语言文字的魂魄藏在奶奶的樟木箱子里,藏在爷爷的紫檀多宝格里,藏在母亲煎药的陶壶里”,寥寥数字,竟将文学的香韵如篆刻般“钝刀浅刻轻轻拓,铁线文成细细拦。”
记得曾经写字,喜欢用一些媚绚的字眼和华丽的词句。以为这才是锦绣篇章。一篇字完成,真可谓是花团锦簇,集牡丹的华贵,芍药的艳丽,玫瑰的张致于一身。让人读来虽满口生香却余味不存。
从什么时候开始摈弃浮华绚丽,好象也无定时定论的肯定和分水岭。是在自然而然里,无意识中,沉淀了下来,变得朴实,娟清。就似由一个富家小姐的高贵矜傲变成了小家碧玉的秀媚清灵,又似由一个城市的摩登女郎转眼成了着浅花布衣的村姑。有友说:晰子的字越来越蕴染上了一层古意。在他的话里,蓦然记起董桥曾写过的另一篇文:《包浆》来。里面说:“包浆又称宝浆,是说岁数老的古器物人手长年摩挲,表层慢慢流露出凝厚的光熠,像贴身佩带的古玉器化出了一层岁月的薄膜,轻轻抹一抹,沉实润亮的旧气乍然浮现。”大抵,在我情怀的深处,也只留存着江南的小山小水,几分纤巧,几分古韵。只不过,沾染了繁华都市的霓彩虹光,在似水流年的荡涤里,铅华尽洗,逐渐温润起来了。
这些朴素端庄安静沉稳的文字多为回忆。初时在想,是不是变老了?越来越爱回忆?越来越念迷恋乡土陈韵,越来越思起故园的草木春秋,越来越多地记起旧识故知?那些遗存在记忆中深巷里的青砖琉瓦,还有故园前院春来的桃红杏白,后园子的那一洼井,竹篱笆上牵牵缠缠的几朵小牵牛花,那些少年青涩的心事,似有若无的羞涩情怀…。。一一摊将在你的面前,让你蓦然哽咽:故园自己曾亲手栽过的栀子年年有花否?儿时的伙伴而今都在何方?读了董桥的“文学原是记忆的追悼”方知,自己只不过是让偏离轨道的灵魂重回正轨而已。由繁复回归简单,由浮华回归本真,由对流光金影的追寻回归宁静淡然。
岁月在成长,我在成长,文字,也在成长。
天冷了,近来的空闲几乎让书全部填补,之中,好象许多让人流连往返的书都与回忆有关,都是在写着“过去式”,写昨天已然发生过的。且越是久远的,越是醇香耐品,跟文玩古物一样。越是年代与今朝相隔久远的越是有把玩和收藏价值。甚至有的文字只能在时过境迁之后才完整而淋漓的记述。许,情怀里的波光水月,也如这字和古物文玩一样,只有在隔了很多年以后,才能与波光水月里映照的那个人,执手两相凝,而这样执手相凝处的无语凝咽却是沉淀了千江水月的流年浮沙,如饮陈年花雕,沾唇即醉。
晰子2007。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