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清韵系列:涧户无人花开落

古典清韵系列:涧户无人花开落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有年春天在护国寺,一株花树吸引了我的目光,大朵大朵紫色的椭圆花挂满枝头,不见叶子,四月蓝天下,花朵醒目而又灼人眼,如含苞的荷花在风里晃荡着,我很惊奇,不知是什么花。后在千秋书画院问起此花,画家朋友告诉我,那是辛夷花,便画给我看,原来这就是辛夷,王维笔下的木芙蓉。
于是有点慨叹,诗中的辛夷花,在山涧无人处,自开自落。可庙里的这株辛夷,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处开着,也真够为难它的了,如纯情的仙女,被强行拖到台前示众,想必,心里也是极不愿的,定是时时记着她风清月明的故乡。
唐朝王维是干啥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大夏天读他的山水田园诗,尤能让人躁热的心澄静下来,溶进他画一般的诗里去。在诗中,跟着他跑到村郊“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躲进山月的夜色里“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坐在静夜的小屋中听“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或者不高兴了,听他劝一句“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王维人如其诗,是位神情疏朗,干净潇然,俊逸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年少时便很有才,可有才得有伯乐相中,他的伯乐就是玉真公主。当年咱年轻的王公子,穿一袭白袭抱一琵琶,在玉真公主面前,大弦小弦地弹得丁咚作响,玉真公主见其“妙年洁白,风姿郁美”,眼也直了,魂也丢了,唐朝的公主可不是吃素的,立马把王维引为知已,王才子便从此青云直上。有了王维,玉真公主把另一蓝颜李白撇在了一边,两人同为才子,是李白的剑没有王维的琵琶抒情?非也,主要原因还是,谁让他没有人家爹妈给的天生资本呢?
容我八卦,掐指算一下,古代才子中,帅哥们有王维、刘希夷、杜牧、元稹、李煜、晏几道、纳兰性德等,恐龙们有左思、温庭筠、贺铸、罗隐、李贺等。就不评帅哥们了,扯扯恐龙们。左思见潘安上街,妇人皆用瓜果赠他,一会儿潘帅哥就笑眯眯地拖回一车瓜果回家了。左思也学他,可刚站在街头,迎面便遭来砖石唾沫,吓得他抱头落荒而逃。温庭筠有名的温八叉,温钟馗,面阔粗髯,教了女学生鱼玄机那么久,连个绯闻都没有,可见咱老温确是实力派的才子。贺铸人称贺鬼头,黑胖壮实,侠气仗义词也填得好,虽和皇室沾点亲,可人却好看不到哪儿去。罗隐呢,相貌贫陋,曾有一宰相的女儿看了他的诗暗恋他,后偷偷见了罗隐一面,再也不读他的诗了。歌妓云英十年后见他还那样落魄,罗隐慨叹“可能俱是不如人”。李贺背驼肢细瘦骨嶙峋,每天骑一瘦驴拿一布袋出去寻诗,哪像一个有朝气的年轻人?以上也只是趣谈,其实我们更注重的还是他们的作品,如李贺的诗、温庭筠的词,就相当不错,让人颂读赞叹不已。
王维凭个人资本掘得第一桶金,从此官场顺水顺风,确实风光了大半生。然而内骨子的他却是清淡高洁不染尘的,如透出水面的清莲,官场的黑暗让他悟开了浊世。文学才子的内心情愫是向往纯净淡泊,精神的最终追求,还是想超脱于红尘俗世之外。于是他便半官半隐,参禅礼佛,在终南山里建了辋川别业,在山水与自然中放飞身心。王维诗书画俱佳,风神秀逸,性格温良,来往的友人颇多。在辋川与友人们雅集唱和,烹茶煮酒吟诗赏月,很是闲雅安宁,在此清宁环境里作出的诗,让后世人读到了他的许多清雅隐逸的佳作。
发现,年轻时做几年官积点本钱,看不惯黑暗受窝囊气了,咱退。于是隐退后为自已造一清静处,挺符合文人的小资情调。白居易老了就在洛阳家里造新屋并挖个小池,他在池中美极了,是“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床。床前有新酒,独酌还独尝”,边吟诗喝酒边瞄一眼他的樊素小蛮,瞧把白老头儿美的,得意啊人生!辛疾弃罢官,在带湖建居所,整日与白鹤鸥鸟相伴:“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倒也安闲散漫。苏东坡受气最多,被安置到黄州时,黄州政府照顾给他十多亩地,他便造一屋名为“雪堂”,并在四壁都画上雪花,园子遍植松竹梅,老苏天性开朗,时常爽朗大笑:“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面对此景,受到的挫折在他心内减了许多。
这些都是做过至少不小的官才有资格,对于那些终身布衣者呢,如孟浩然,如柳永,如姜夔,想要那份雅兴,是空想社会主义了,得有金钱开道才是。柳永别说生前的居所了,连死后的住地都是众妓集资而捐。
扯远了,还是回到王维的这首诗上来,我最欣赏后两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一朵花开在无人山间,迎清风吸朝露,如一朵自由的云,朝迎旭日升,目送夕阳下。最美的时候绽放,无人观赏仍独自向蓝天微笑,凋零了,心内自然恬淡,感恩无艾怨,仍期望下一年的花事,与春天有再次的相约。不管流年度,是何等的自由舒展。
它不顾盼,不等待,即便遇见欣赏者,也只是波澜不惊的随缘,它心中的初意未变,而在花前与它面对,眼前的天地也觉缤纷绚丽。如王阳明所说: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是的,花在人眼里,人在花心中,两两相知,彼此相宜。
夜读日本清少纳言的《枕草子》,看到这几句:“年岁过去,虽然身体衰老,但看着花开,便没有什么忧思了”。品了品,短短简单几句,却很有味道。
是啊,人老了,花落了,花开了,人去了,无喜无悲,方是大境界,在花面前,我们还有什么忧思放不下的呢?
岁岁年年,花总相似,年年岁岁,人却不同。花开花落两由之,不变的,该是我们澄澈的内心,无俱无忧,乍喜乍悲的感觉已然远去,沉淀下来的,只有淡定和安宁,一如开在山涧的木芙蓉。
于是,我的心中常响起席诗人的句子——
繁花落尽
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
一朵、一朵
在无人的山间轻轻飘落